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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 Woofun AI 消息,河北唐山鋼鐵物流司機張國勝在5月份剛處理掉車隊最後3臺柴油重卡,卻因價格門檻未敢下單新能源車型。一臺49噸短途換電純電重卡本地落地價高達85萬元,而同噸位普通柴油重卡落地僅40萬元,兩者價差超過一倍。
儘管市場上存在只買車架、租電池的月租七八千元方案,但該模式目前尚無法覆蓋其運營線路。張國勝的困境折射出行業現狀:不是不想換,而是換不起,也還用不上。就在其賣掉最後一臺柴油車後不久,6月12日,交通運輸部等十一個部門聯合印發《推動新能源重卡規模化應用實施方案》,這是國家層面首份完整覆蓋購車、補能、運營、金融、土地、保險全鏈條的專項統籌文件。中國汽車戰略與政策研究中心技術政策研究總監吳喜慶指出,重卡是石油消耗大戶,推廣新能源重卡是降低我國原油對外依存度、保障能源安全的關鍵舉措,重卡電動化轉型大勢已定,不存在走回頭路的可能。
然而,政策目標與個體賬本之間的巨大落差,讓張國勝們手中的方向盤難以轉動。他原跑唐山到秦皇島鋼鐵短途運輸,日往返約300公里,隨着京津冀環保政策收緊,老舊柴油車限行範圍擴大,他擔心車輛貶值,但面對85萬元的純電重卡報價,他盤算着每公里電費雖比柴油省1元,一年可省9萬元,但需5年才能追平45萬元的購車差價,而重卡實際使用週期普遍僅4到5年,意味着開到最後一年纔剛剛回本,前面幾年都在還債。這並非個案,一位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透露,新能源重卡價格高昂主要貴在動力電池,一臺49噸純電重卡搭載約282度電的磷酸鐵鋰電池包,成本佔整車總成本的40%至50%,加上驅動電機、電控系統等三電部件的高昂研發投入,導致整車成本高企。經銷商老張在河北保定賣了十幾年重卡,觀察到今年諮詢新能源重卡的客戶增多,但真正下單的不到兩成,大部分客戶聽到價格便離開。在石家莊做跨省幹線的物流車隊負責人劉宇則算的是另一筆賬,純電重卡高速續航衰減明顯,標稱400公里的車實際只能跑300公里出頭,單程超過600公里的線路中途至少補電兩次,每次等待1.5小時,直接壓縮接單能力,導致司機不願開、老闆不願買。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進一步透露,今年前五個月,公司新能源重卡累計銷量突破1.2萬輛,5月單月銷售4190輛,連續三個月拿下行業單月銷冠,但單臺車利潤空間急劇壓縮,現在賣一臺新能源重卡利潤不到1萬元,部分競品車型終端成交價已壓至接近成本線。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商用車專業委員會祕書長鍾渭平表示,2026年1至5月,國內各類重卡終端零售總量爲33.6萬輛,同比增長16.8%,其中新能源重卡零售量達到10.4萬輛,驅動銷量增長的主要力量來自環保限行等政策對老舊柴油車的清退,而非終端用戶主動算賬後的經濟選擇。6月12日出臺的《方案》描繪了新圖景,明確提出到2030年,國內新能源重卡保有量突破160萬輛,在全部重卡保有量中佔比約20%、新車滲透率達到40%;京津冀、汾渭平原重點區域場內及固定短倒線路重卡電動化比例超80%;依託高速路網建成3萬公里零碳貨運通道,引導各地累計投建重卡充換電站約3000座;高速幹線新能源重卡貨運量佔整體重卡貨運比重達到18%。方向既定,目標明確,但張國勝的問題在於《方案》能否幫他跨過85萬元這道檻。《方案》給出的解法指向'車電分離',即物流企業只購買不帶電池的'車架',電池向專業資產運營公司租賃,按月支付租金,維護、更換、殘值處置由運營方承擔。該模式若跑通,購車門檻將從85萬元直接降至40萬元左右。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解釋,用戶購買車架後與電池資產公司簽訂租賃協議,按月支付租金即可上路,換電模式下幾分鐘即可完成,電池衰減、維修、報廢回收均由資產公司兜底。劉宇表示,一臺換電重卡車架購置成本約爲42萬元,電池月租金在7000到8000元之間,包年租賃還有優惠,綜合全生命週期成本已接近甚至略低於柴油車,關鍵在於不要一次性掏大幾十萬元,月供形式的支出更能扛住。
如果邏輯跑通,張國勝的賬本將被改寫,不再是85萬元一把掏空,車架40萬元出頭,月租七、八千元,每月省下的油錢差不多能把租金抵掉大半,現金流壓力遠輕於一次性支出。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認爲,重卡作爲生產資料,終端用戶對全生命週期成本高度敏感,購車環節的一次性支出壓力往往是最大決策障礙,車電分離切中痛點,將一次性資本支出轉化爲按月支付的運營成本,與貨運行業收入節奏相匹配。《方案》在'鼓勵商業模式創新'一節提出,引導車電分離、電池租賃、綜合能源服務等新型商業模式創新,大力發展電池資產管理、新能源運輸裝備融資租賃等新興產業,政策意圖清楚,盡力拆解價格門檻。但張國勝仍未下單,因爲車電分離要真正跑起來,離不開換電這一關鍵環節,該鏈條涉及司機找站、站內有適配電池、金融機構提供資金支持三個角色協同,任何一環掉鏈子都難以落地。現實是,三個環節均存在問題。第一個障礙在於換電站相關標準不完全互通,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透露,目前各車企、各換電站運營商投入運營的電池包,在尺寸規格、接口標準、通信協議上互不通用,其所在企業在河北等地自建的換電站只能服務搭載其定製電池的特定品牌車型,司機從唐山開到石家莊換一次電,再往邯鄲開,若邯鄲的站非其體系內,便無法換電,車電分離是'分'了,但'換'不了,用戶面對的是割裂的換電網絡,好比手機充電接口不統一時代,重卡在高速上沒電只能等救援。該人士透露,行業正在推動換電電池包標準化的團體標準制定,但從團體標準到全行業強制標準仍需時日。換電站網絡建設不均衡加劇了問題,河北一家省級交通平臺充換電項目負責人提供數據,該集團在河北某幹線高速投建的一座重卡換電站,設計日服務能力150車次,實際投運半年來的日均換電車輛不到30臺,利用率不足20%,靜態投資回收期樂觀估計也要十二年,而一臺換電站設備壽命僅八到十年,意味着整個生命週期內可能都收不回成本。司機不敢買因高速充換電站太少,運營方不敢投建因來換電車太少,'車等站、站等車'負循環在多個省份同時發生。第二個障礙在於電池殘值難估,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表示,電池是整車中貶值最快的資產,理論循環壽命爲3000次或5到8年,但實際殘值受使用工況、充放電習慣、溫度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極大,同樣一塊電池在唐山鋼鐵短倒線路上跑三年和在海南幹線高速上跑三年,剩餘價值完全不同,當前行業缺乏統一的電池健康度檢測標準和殘值評估體系。電池資產'值多少錢'說不清楚,直接導致第三個障礙,即金融配套跟不上,銀行等金融機構無法評估電池作爲抵押物的價值,難以提供信貸產品。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金融配套無法閉環',政策鼓勵融資租賃,但金融機構看不清電池值多少錢,不敢輕易進場,沒有金融支持,資產運營公司就沒有足夠資金批量採購電池、佈局換電站網絡,整個鏈條卡在'說不清'三個字上。劉宇印證了這一判斷,即便願意接受車電分離模式,實際融資門檻仍高於政策設計預期,銀行審批流程長、抵押物要求高,車隊規模不大不小最尷尬。三個障礙環環相扣,換電站不互通導致網絡割裂,電池殘值說不清導致金融產品跟不上,金融跟不上導致資產運營公司無資金採購電池、建設網絡,換電站密度和互通性更難提升。車電分離在政策文件裏是通途,在現實裏落地需破除一道道障礙。張國勝跑了幾趟經銷商,聽說了車電分離和月租七、八千元,但沒人能告訴他唐山到秦皇島這條線上有沒有能換電的站,沒人能告訴他租來的電池壞了怎麼算,更沒人能告訴他銀行能不能批貸款。但變化正在從兩個方向同時推進。上述汽車國企新能源業務人士透露,行業已在推動換電電池包標準化的團體標準制定,多家整車企業、電池廠商和換電站運營商參與討論,但從團體標準到全行業強制標準,中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涉及存量電池改造、現有換電站升級、各方利益協調,每一步都不容易。
同時,多家省級交通平臺已着手佈局幹線重卡充換電網絡,江西省公路投資有限公司已在全省國省幹線落地多座重卡充電站,今年6月,G60滬昆高速12座重卡充電站同步啓動公開招標,項目聚焦滬昆貨運幹線,目標是補齊高速補能短板。6月23日晚,一位接近交通運輸部的人士表示,《方案》印發後,多個省份已在研究制定配套落實措施,重點方向集中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充換電設施建設規劃和用地保障,政策意圖很明確,先讓基礎設施跑起來,再通過規模效應把成本降下來。吳喜慶表示,目前行業仍面臨新車購置成本高、投保難保費貴、車電分離商業模式不成熟等現實堵點,十一個部門聯合出臺專項實施方案,核心價值就是推動各部委各司其職,從監管、金融、能源等不同維度協同發力,精準疏通推廣堵點,若市場化替代已無阻力,專項政策的出臺便失去了必要性。吳喜慶進一步指出,隨着動力電池價格回落,新能源重卡整車售價同步下降,早期主流車型僅配備280度電池、續航在200公里左右,現在主流車型電池容量普遍達400度以上,續航超過300公里,部分公告車型續航可達500公里甚至更高,與此同時,大批老舊燃油重卡集中進入報廢淘汰期,疊加高耗能、高排放企業面臨的硬性減排管控要求,多重利好共同推動工礦企業加速將存量燃油重卡替換爲新能源重卡。張國勝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把柴油車賣了,新能源車還沒買。吳喜慶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用戶更多考慮的是個人短期經濟賬,這也折射出整個貨運行業綠色轉型需要承擔長期成本,行業短期內必然要承受轉型陣痛,但新能源重卡實際應用,是兼顧產業升級、環境保護與能源安全的必然選擇,這份實施方案是新能源重卡領域的綱領性文件,爲'十五五'期間行業發展提供了清晰的政策指引,電動化長期趨勢不會改變。張國勝想,現在政策要鋪路,路上該有的東西還沒配齊,他決定再等一等。